本刊刘俊苍08月26日报道:
导语:《“大车门”里的乡愁往事》是一部以一座家族门楼为原点,回望百年风雨的平民史诗。作者孙伯悟以十二岁那年故园门楼的拆除为引,追溯了山东邹平姚孙村“故始孙”氏一族自清末以来的兴衰沉浮。从高祖建门立户的自足,到抗战烽火中的家国大义;从土改时代身份骤变的隐痛,到“文革”岁月里文化根脉的坚韧存续——这座“大车门”不仅是一座建筑的地标,更是一个家族乃至一个民族在时代洪流中挣扎、抗争与守望的缩影。文章以朴素深情的笔触,将个体记忆嫁接于历史肌理,在“车门”开合之间,悉数收纳了战乱、变革、生存与传承的沉重回声,也道尽了中国人对土地、家园与亲情割舍不断的永恒乡愁。
“大车门”里的乡愁往事
——山东邹平姚孙村“故始孙”家族史话
孙伯悟
1974年,山东省邹平市姚孙村统一规划建设排房,我们家族南北两座“大车门”被拆除。从此,“大车门”就成了往事。
那一年,我十二岁。时光飞逝。五十余年过去了,我也由一个懵懂少年变成了花甲老人。但那两座“大车门”,以及在“大车门”里生活的家人的音容笑貌,他们的悲欢离合,却常常萦绕回荡在我的脑海。“大车门”成了我挥之不去的乡愁。
清末建成了“大车门”
所谓“大车门”,是指能赶进大马车的大门。家里有大马车,也得配备马牛等牲口拉车,只有小康之家才能拥有。因此,在新中国成立前的山东农村,“大车门”成了小康之家的标志。
姚孙村“大车门”里孙家,是远近闻名的“故始孙”。“故始孙”,是相对明朝初年从山西迁徙来的移民而言,世世代代居住于此的原始居民。相传,“故始孙”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就居住此地,先祖是齐国乐安人孙武。
两千多年间,不论经历过多少次战乱饥荒、朝代更迭、浴火重生,“故始孙”始终扎根于此,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、土里刨食的生活。尤其是经过元末明初的战乱之后,“故始孙”更成为人烟稀少的原始居民之一。姚孙村由姚和孙两家立村。“故始孙”把姚家人熬没了,又在明朝洪武年间迎来了一户孙姓邻居。再后来,又迁来了张家、李家、杨家等等家族,姚孙村终于变成了没有姚姓人家的杂姓村。
虽然占居地利之便、先发优势,但“故始孙”早期却人丁不旺。而明初迁来的孙家两兄弟,百年间就繁衍了二三百口人,占据了一条街。因此,姚孙村自古就有“来了兄弟俩,生了一条街”之说。但作为原住民的“故始孙”五世单传,人口还没有后来者的五分之一。
从我的高祖开始,“故始孙”迎来了人丁兴旺的时期。高祖名叫孙念仁。他兄弟三人,分别是念仁、念祖、念宗。高祖是兄长,生于清咸丰五年(1855)。高祖膝下育有两子:紫荆、蓉荆。出于自身势单力薄的恐惧心理,更多的是保护子孙安全的需要,高祖二十多岁时,就筹划给两个儿子修建一所居住安全、又方便生产生活的大院子。他花十多年时间积攒银元、木料,并在心里反复推敲建设方案。工程持续了四五年时间,终于在光绪二十一年(1895)全部完成。
“大车门”分为南北两座,每座有两间房那么宽,并高出房屋一大截,方便大马车拉庄稼进出。两扇大门立在正中间,前后形成了一间大房子的面积。这样的设计,看似浪费了不小空间,但后来“大车门”成了乡邻的聚会之地,也给赶路之人甚至要饭的穷人提供了歇脚、避雨的地方,这才看出高祖的独具匠心。两座“大车门”之间,有马车道相连。北车门内两侧,修建了两座四合院。高祖与我曾祖孙蓉荆居于东院,大曾祖孙紫荆居于西院。南车门两侧各建有一排房屋,是看门人、长工居住的地方。马车道两侧,建有仓库、磨坊、大车棚、牲口棚,并建有十余间作坊,主要在冬闲时加工糕点、酱菜、酱油、食醋等生活用品,销往周村“旱码头”。中间空地留作打场晒粮的场院。
“大车门”围成的大院占地六亩多。平时北车门封闭,只留南车门进出。晚上关闭南车门,保障家人和生产生活设施的安全。
“故始孙”终于过上了自给自足的小康生活。
高祖去世前,以中间马车道为界,给曾祖兄弟俩分了家。除房屋外,一家分了一百多亩地。
书香熏陶出读书人
俗话说“辈辈开荒,不如十年寒窗”。庄户人家一旦经济条件允许,第一件事就是千方百计让孩子读书。
我高祖只念过几年私塾,能写会算,算是个有点文化的人。他深知读书的重要性,让两个儿子尽量多读几年书。但只有我堂曾祖对读书感兴趣,我曾祖热衷于养马喂牛、驾辕赶车。因为需要两个儿子干活,他们也只是读了五六年书,十三四岁就开始下地干活。
堂曾祖名叫孙紫荆,出生于光绪二年(1876)。他虽然文化程度不高,但对读书十分痴迷。阴天下雨不下地的时候,天寒地冰不上坡的日子,他都在家里看闲书。除了《三国演义》、《水浒传》、《三侠五义》这些小说外,他对“四书五经”也广泛涉猎,尤其对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比较熟悉,说话常引经据典、出口成章。夏天在场院里乘凉时,他天天给小孩子讲圣贤之道、历史故事、英雄人物。
他的好学精神也影响到了下一代。他膝下只有一棵独苗,即我的堂祖孙炳午。孙炳午,字耀南,生于光绪二十三年(1897)。他天资聪慧,加之又是单传,家里人含在嘴里怕化了,捧在手中怕吓着,从不舍得让他干活。四五岁时,家里便延聘了清末秀才、邹平大儒石祥甫给他开蒙。在长山县城读完小上学后,家里又送他到济南读中学。他私立齐鲁大学毕业,是全村第一个大学生。上世纪20年代末,他在长山县国民政府工作,负责管理农林事务,期间加入了国民党。他还兼任本村小学的名誉校长,主要职责是募集教育经费,延聘优秀教师。他出面请来石祥甫担任校长,姚孙初小教育质量有口皆碑,以致外村学生争相到姚孙初小读书。
他家里雇了三四个长工,春夏秋三季忙农活,冬天养牲口、磨面,再干点副业。家里还雇了一个老妈子负责做家务。他在长山县政府任职后,又对家里的经营进行了扩展,在周村“旱码头”大街租赁了商铺,经销自己家里生产的糕点、酱菜、酱油、食醋等食品。借助“旱码头”的人流物流,食品销售取得了较好的经济效益。有了富裕资金,他又购置了几十亩农田,还花100多块大洋购买了一辆德国造自行车。那时的自行车全县也没几辆,稀缺程度好比现在的高级跑车。
经济不断上升,也带来了家庭兴旺。他娶的第一个堂祖母生下了三个男丁:立元、立德、立功。几年后堂祖母病故,当时他还不到三十岁,又续娶了一位富家姑娘,生下立言、立生、立本、立珍三子一女。
变故造成家道中落
我曾祖孙蓉荆,排行老二,生于光绪十年(1884)。他从小不喜欢读书,但摆弄牲口却是把好手。耕地、耙地、赶大车,凡是动着牲口的活,他都亲自去干。不为别的,是他担心别人不知道爱惜牲口。他更看不得鞭打牲口,鞭子在他手里只是摆样子,从舍不得抽牲口一下子。喂养牲口也是他亲力亲为,夜里起来三四回添草料,所以家里的牲口个个膘肥体壮。
曾祖人口兴旺,生有四子五女共九个孩子,没有一个孩子夭折。这在医疗条件很差的当时,也算是个奇迹。
我祖父孙炳昆,字耀庭,生于光绪二十九年(1903)。由于兄弟姊妹多,作为长子,他初中毕业便到周村“旱码头”经营店铺。四五年之后,他开阔了眼界,便萌生了去北京闯荡的想法。21岁时,他不顾家人的反对,揣着五块银元去了北京。他先到别人的糕点酱菜铺应聘。由于他有文化,尤其是算盘打得出神入化分毫不差,又写得一手好毛笔字,很快找到了工作。熟悉了经营门路后,他自己开了糕点酱菜铺。
上世纪20年代末,我的曾祖母病亡,卒年四十五岁。她纯是因为生孩子太多累死的。一年后,曾祖续弦。续配的曾祖母家原来也是大户人家,富家小姐的毛病一样不少,除了讲究吃穿,家务活丁点不干,还跟他爹学会了抽大烟。曾祖看不了她犯烟瘾难受的样子,便下狠心卖地给她买大烟。上回三亩,下回五亩,几年时间三四十亩地便化作了她口中的一缕青烟。
眼看着祖产就要败光了。我祖父从北京回来过春节,他的三个弟弟心急火燎地找他,让他拿主意怎么办。兄弟四人商量了半宿,拿出了两个解决方案:一是让曾祖休掉续配的曾祖母,二是兄弟们分家单干。兄弟四人拉上族长,找曾祖父协商,曾祖父坚决不同意分家。见软的不行,兄弟四人决定来硬的。第二天一大早,兄弟四人扛着镢头打上了门,再次要求分家,不然就扒掉祖宅,鱼死网破。曾祖一看害了怕,忙派人请来族长,写下了分家单。除每人一处宅子外,家里仅剩的六七十亩地分为五份,曾祖一份,兄弟四人每人一份。就这样,一家分到了十亩多地。
此事以后,曾祖再也没卖地买大烟,而曾祖母烟瘾难去,几年后病亡。曾祖再也不提续弦之事,由四兄弟轮流赡养,百岁才安然离世。
分家之后,祖父挣的钱再也不用上交。四五年时间,他便在家里盖起了五间砖瓦房,并添置了中堂六件套等红木家具。1937年“七七事变”,日寇占领北京城。祖父舍弃了店铺财产,带上衣物包裹,仓惶逃回了家乡。
车门里的全民抗战
日寇占领北京后,沿津浦路南犯。国民党军队一路溃败,日本鬼子很快就打进了山东。听说日本鬼子快到了,老百姓个个惶惶不可终日,却又不知所措。多亏堂祖父那时在长山县国民政府工作,消息比较灵通。每当他回家,全家老少爷们都围过去询问战事。甚至周围村的亲戚朋友,都来找他打探消息,请教鬼子来了怎么办。
堂祖父就是一个单纯的知识分子,在长山县国民政府也只是一个一般的管理人员。他只能告诉大家鬼子越来越近的事实,提供不了任何帮助。他还告诉大家一个实情,国民党军队和长山县国民政府都指望不上了,他们都在准备南逃。
就在大家感到绝望无助的时候,堂伯孙立德给大家带来了一线希望。他是长山中学十一级的学生,校长马耀南是一个爱国的知识分子。中共山东省委派姚仲明同志,以语文教员的身份来到长山中学,发动马耀南校长和师生组织抗日队伍。长山中学举办了“抗日游击训练班”,系统讲解抗日形势、统一战线政策、游击战术、发动群众等知识。经过一个月的培训,堂伯树立起了跟共产党走、为民族存亡而斗争的信念。
1937年11月底,日寇逼近长山一带,培训班提前结业,要求学员回乡继续宣传抗日、组织队伍、搜集枪支弹药,为武装斗争做好准备。堂伯回到家里,向全家人讲述了培训班所学的内容。他动员父亲买了一杆汉阳造步枪和200发子弹,然后到本家族和其他经济条件较好的家庭,发动购买武器自卫。我曾祖和祖父兄弟四人也凑钱买了一杆枪和子弹,交给二祖父使用。堂伯利用晚上时间走村串巷,宣传党的抗日主张,动员组织抗日队伍。经过三四个月的宣传发动,全村共购买步枪8支,土枪、抬枪、土炮、大刀、长矛一批,组成了四五十人的抗日自卫队。
堂伯自告奋勇担任了队长。自卫队请了邻村一个原西北军的老兵当教练,教授基本的作战常识。经过七八天的训练,这支农民武装具备了一定的自卫能力。自卫队动员全村群众在村庄周围筑起了土围,夜间轮班站岗放哨,防止日伪偷袭。由于他组织有力,姚孙村群众在日伪扫荡时多次成功转移,避免了生命财产重大损失。姚孙村抗日自卫队在周边村庄起到了很好的示范作用,许多村庄纷纷效仿。
在他的感召下,大车门里孙家有十几名青壮年参加了抗日队伍。我二祖父孙炳伟参加了八路军三支队,后来担任了连长。在与鬼子的一次殊死搏斗中,他被子弹击中左臂,因失血过多昏死过去。战斗结束后,通讯员找到他,发现他还活着,把他背下了阵地。因手臂残疾无法端枪,退伍回乡。
1939年5月,中共邹长中心县委在焦桥镇孙家庄成立,原长山中学附小教师李寿龄任书记。中心县委采取多种形式,对党员干部和抗日骨干进行教育训练,堂伯多次参加,思想觉悟不断提高。1940年7月,他经党组织推荐,到刚刚成立不久的长山县抗日民主政府财政科工作,具体负责筹集和保管革命经费。由于他革命意志坚定,对党无限忠诚,两个月后就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。那一年,他刚满18岁。
抗日民主政府成立后,经费十分紧缺。堂伯动员“大车门”里捐献抗日经费,共筹集了100块银元,解了抗日民主政府的燃眉之急,受到了党组织的表扬。只要在焦桥、苑城附近执行任务,他都带领同志们回家吃饭,有时两三个人,有时七八个人,最多时20多人。他一回来,“大车门”里便全家一起上阵烙饼、擀面。
1941年,抗日战争进入相持阶段,日寇实行灭绝人性的“三光”政策,对抗日根据地疯狂“扫荡”。长山县抗日民主政府不得不化整为零,深入敌占区组织抗日活动。这年6月,堂伯化装成老百姓,到焦桥、苑城一带筹集抗日经费。不幸迎面碰上日伪汉奸队,被当场捉住,并从他身上搜出了携带的公章、证明。
穷凶极恶的日本鬼子对堂伯用尽酷刑百般折磨,妄图使他屈服变节。他宁死不屈,始终没有泄露党的任何机密。日寇把堂伯的双手反绑在身后,嘴里套上绳子和双手拴在一起,押着他回姚孙村抄家。幸好“大车门”里的家人已经逃亡,家里空无一人。鬼子只好把“大车门”里所有的财物洗劫一空,整整装了五辆大车。拉不走的东西被日寇付之一炬,其中就包括几十册手抄姚孙村孙氏族谱。
鬼子用尽诡计,也没有摧垮这位共产党员钢铁意志。鬼子无计可施,砍下了堂伯的头颅,将他弃之野外。趁夜幕掩护,孙家人把他的遗体抬回姚孙村掩埋。
从此,孙家人再也不敢在“大车门”里居住,到其他邻居家借屋栖身,在外漂泊四年多。日本鬼子投降后,孙家人才陆续从借住的地方搬回。经过这场浩劫,“大车门”里财产几乎损失殆尽。
“成份”带来命运转折
新中国成立后,姚孙村和其他地方一样,进行了土地改革。根据解放前三年土地占有量、劳动参与度和剥削程度,将人口划分为地主、富农、中农、贫农、雇农五大阶级。一般将家庭土地超过50亩,且雇人耕种者划为地主。
土改时,堂祖父孙炳午家里有100多亩地,被划成了“地主”。在“镇反”运动中,他因新中国成立前在国民政府工作,又是国民党员,被逮捕入狱,直至上世纪50年代末才出狱。他一辈子没干过农活,肩不能担,手不能提,加之身体不好,1960年刚刚63岁,便在病饿中去世。
堂祖父去世后,“地主”的帽子便戴在了堂祖母的头上,在历次运动中受到批斗。尤其“文革”中,她被戴上“地主”高帽子,被人押着到四处庄里游街示众。她是小脚,身材又高大,走路不稳,在游街中常常摔倒,弄得灰头土脸。她还得负责扫大街,尤其是下大雪之后,她通常半夜就得起来扫雪。
新中国成立后,国家给烈士家属发放抚恤金。堂伯孙立德烈士的父亲孙炳午坐牢,堂祖母是堂伯的后母,村里认为她不配享受,便把烈士的抚恤金扣留。直至改革开放后,家人到县民政部门询问,堂祖母才领到了迟到三十多年的抚恤金。若是堂祖父出狱后就享受到抚恤金,也不至于病饿而死。
堂祖父的大儿子孙立元,1917年生。堂伯母是韩店旧口村的豪门大户,家里在济南开纺织厂。他初中毕业后到厂里从事管理工作,公私合营后仍留在厂里从事技术管理。1960年下放回村成了农民,1962年自然灾害时他外出逃荒死在外地,年仅四十五岁。三儿子孙立功,1926年生,解放前就受聘到章丘明水任小学教师,解放后仍继续任教,不久病亡,时年不到三十岁。四儿子孙立言,1950年考入淄博师范,毕业后一直在淄博六中教语文,改革开放后任淄博市政协委员,享年九十三岁。五儿子孙立生1936年出生,1953年跟着村里人下了关东。因为他有文化,踏实肯干,碰上工厂招工,他进厂当了工人,落下了户口。六儿子孙立本1942年生,家里送他到济南的亲戚家读书,1963年济南三中高中毕业。他学习成绩优异,原计划报考同济大学将来当建筑师,但因家庭问题失去报考机会。理想破灭,他差点得抑郁症。他也曾跑到东北寻找出路,因落不下户口半年后回家。1978年被选拔为民办教师,1993年以民办教师身份退休,退休工资是正式教师的一半。
“成份”问题一直影响到了第三代。堂姑孙立珍、堂兄孙伯华、孙伯文都是小学毕业。堂兄孙伯恒,初中毕业后因成份问题不能推荐读高中,十四五岁便跟大人一起下地干活。因为看不到前途,1975年跑到东北找六叔,打了几年工也没落下户口。1978年他听说高考取消成份审查后,通过堂叔到淄博六中读了高中,同时一边补习初中课程。第一年高考只考上了中专,他不甘心又复读一年,考入山东师大,毕业后留校任教。紧赶慢赶,他终于赶上了高考的班车。
“成份”问题还严重影响了后代的婚姻。堂叔孙立本、堂兄孙伯文,都是二十七八岁才找到同样“成份”的对象。堂兄孙伯华,一直找不到对象,直至三十多岁才找了一个残疾女性结婚。但这个女人因残疾不能自理,一年后堂兄离婚,孤独终老。堂姐也因“成份”问题高不成低不就,二十八岁才找到合适对象。
“大车门”撑起一台戏
我祖父兄弟四人分家时,每家只分了十亩多地,且都是自家人耕种。分在曾祖名下的一份,后来给新曾祖母看病拿药又卖掉了好几亩。四祖父参加了八路军,土地由二祖父代耕。二祖父受伤后干不了重活,一家人生活艰难,只好卖地求生。基于这种情况,我祖父兄弟四人划成份时,都归了“贫下中农”行列。
新中国成立之初,各地纷纷建立学校,需要大量教师。我父亲孙立强和堂叔孙立言,两人因为念过两年私塾,又读过初中,一起考上了淄博师范。父亲毕业后分配到一所小学教书,因一篇文章被当时的县教育局领导赏识,调入县教育局。上世纪50年代末,他在《大众日报》《山东教育》上发表了好几篇文章,被调入县委宣传部。
我祖父孙炳昆在北京生活十二三年,经商之余酷爱京剧,几乎天天晚上泡在戏园子里,听遍了京剧名角。常演的几十出京剧的曲牌和唱腔,生旦净丑的脸谱,他都烂熟于心。后来他又拜了师傅学习拉弦,并购买了很多资料学习研究。从北京返乡时,他带回了两把京胡和多本京剧资料。
解放后各家都分到了土地和生产资料,温饱不愁,我祖父便又把对京剧的爱好拾了起来。冬闲时或者阴天下雨时,他便在家里自拉自唱、自娱自乐。他的兄弟、子侄受到感染,也都跟着他学,多数人学会了唱戏、拉弦。夏天的晚上,他们在“大车门”里的场院里拉弦唱戏,引来了众乡亲围观。家里人又凑钱陆续购买了一部分锣鼓等乐器,看戏的群众越来越多。
合作社和人民公社时,因为祖父有算账的特长,在村里担任了会计。时间充裕了,找他学戏的人也多了,扩大到其他家族的京剧爱好者,全村培养出了四五十位“戏迷”。他带头凑钱买乐器、行头和化妆油彩,排了十几出剧情简单的传统剧目,如《空城计》《借东风》《锄美案》等,春节前后冬闲时义务给乡亲们演出。
当时农村娱乐活动很少。每年冬天唱戏,成了众乡亲翘首以盼的大事。一旦开演,乡亲们都来观看,人山人海,十分拥挤。“大车门”的场院里是演不开了,每年春节前后,乡亲们便自发到村里的大场院搭戏台,连着唱十天半月不重样。不单本村,就连外村的一些爱好者也前来观看。姚孙村的京戏,在当地首屈一指,传为美谈。
二祖父孙炳伟因抗战致残,新中国成立后被评为“荣军”,政府每年发给生活补贴。他还在村里担任民兵队长,全家生活有了着落。他虽然手有残疾干不了重活,但他心灵手巧,用一个半手帮助乡亲们修这修那。村里有柴油机后,他负责开机器,后来又无师自通学会了修理自行车。别看他残疾,唱戏也是一把好手。他能唱能演,还能在台上连着翻跟头。
三祖父孙炳山,新中国成立前后一直当小学教师。“反右”运动中,他被打成“右派”回乡务农。他教的学生担任村支书,了解他没有罪恶,也没有批斗为难他。唱戏他更是多面手,能拉会唱,还负责教戏。
四祖父孙炳新,继承了曾祖父赶马车的本领,新中国成立后一直在生产队里赶马车,手艺在当地也是一绝。演戏中他能文能武,扮相传神,受到观众喜爱。
京剧在姚孙村辉煌了十几年。十几年间,乐器行头基本都添置齐全了。“文革”破“四旧”时,行头被堆到院子里烧掉了。乐器多亏被祖父藏了起来,才没遭到焚毁的厄运。但从此以后,姚孙村再没有京剧繁荣的景象了。
“大车门”拆除的后续
“大车门”从建到拆,矗立了八十年。
“大车门”拆除之后,再盖房子都是村里统一规划排房。“故始孙”家的人大都按村里的规划,搬迁到村西头,只有两家还在原地居住。北车门以北,成了村里的主要东西大街。两个车门之间的马车道,变成了一条胡同,两边盖满了其他人家的房子,没有了原来的一点影子。年轻人也不知道这里曾经有两座“大车门”。
改革开放后,“故始孙”和全国人民一样,家家逐渐过上了幸福的生活。我二祖父的“荣军”补助提高较快,晚年每年有四五千元的补助,生活条件比一般群众要好得多。他八九十岁还每天串门聊天,骑着自行车赶集买菜,不用人照顾。我三祖父1978年平反,恢复教师身份,到长山中学后勤处工作。1980年,国家政策允许子女“接班”,我三祖父退休,一个堂叔接班。
除了物质条件提高,主要是心情舒畅了,幸福指数也就提高了。西院的堂祖母于96岁高龄仙逝。我祖父兄弟四人。除了三祖父64岁病故外,其他三人都健康地活到八九十岁。“大车门”里孙家还有“长寿之家”的美誉。
虽然分散到各处居住,但“故始孙”的血缘亲情是割舍不断的。每当过年过节、婚丧嫁娶,“大车门”里的孙家人又会聚在一起。虽然烙印越来越浅了,但“大车门”却是区别其他孙家的唯一标志。
“大车门”里的人家在一起,共同的话题还是在“大车门”里生活的日子。长辈们回忆最多的,就是唱戏过程中发生的故事。同辈们谈的最多的,是二祖父给我们做的弹弓和火柴枪。他用自行车的废旧内胎给我们做弹弓,用废旧链条给我们做火柴枪。我们人手一把,在那个玩具匮乏的年代,给我们添了很多快乐,也是我们在同伴面前特别威风、值得炫耀的玩具。
从“大车门”走出来的孙家人也算争气。可能也与耕读传家的传统有关,孙家人出了六位教育、医学方面专家、教授。堂叔孙立本的长子,成了“大车门”里的第一个博士,现任南方医科大学博士生导师。堂伯孙立元之孙办起了一家小型食品加工厂,并且获得了滨州市“老字号”,也算老祖宗的买卖有了传承。
由于族谱在日寇抄家时烧掉了,凭着上供时的牌位以及老人的记忆,在我高祖之上还能推上两代。这些年“故始孙”也想努力续上族谱,四处寻访线索。一个堂叔到村东五六公里外的长山镇董城村石大夫庙求医问药,在清咸丰年间的万古流芳捐款功德碑上,意外发现姚孙庄的捐款者名单里,“故始孙”的几位先祖赫然在列:孙念祖二千,孙蓉荆十千,孙润荆二千,孙胜荆四千。这一发现,从侧面证明先祖也是乐善好施之人,不由得孙氏后人对先祖的敬仰又增加了几分。
“大车门”拆除五十多年了。但在我梦中,还时时记起“大车门”的模样,以及在场院里乘凉时听老人讲故事的场景,也时常怀念起和小伙伴在“大车门”里捉迷藏的情景,还有那个百岁曾祖坐在“大车门”下晒太阳怡然的神态……
在人类的历史长河中,“大车门”就是一粒尘埃。但在我的记忆里,它却永远也不会抹去。
【责编:吴杰 来源:亚洲时代周刊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