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达合肥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5点多了。这次主要的目的地是合肥著名的罍街,所以选择了比较近的如家酒店。从合肥东站坐地铁出口就到,非常方便。
合肥的地铁不算大,但干净清爽。在合肥站换乘时,我注意到一个特别的设施——平移电梯。那是一条长长的水平传送带,和机场候机楼里那种一样,人站上去不动,就能被平缓地送到换乘通道的另一头。这种平移电梯我只在北京丰台火车站见过。
我站上去,传送带慢悠悠地向前移动,身边的人有的站着刷手机,有的拖着行李箱,有的牵着孩子。没有人催促,没有人奔跑,所有人都在那条缓缓移动的带上,被温柔地推着往前走。
合肥地铁的平移电梯让我感受到这座城市的气质——不疾不徐。合肥没有北京、上海那种“赶”的紧迫感;它也不是小城,是准一线城市,它有足够的体量和活力。它就在两者之间的某个舒服的位置上,用自己的节奏过日子。地铁里的人们不慌张,电梯慢慢送,列车准时来,到哪里都来得及。这种“来得及”,在别的城市是一种奢侈,在合肥是一种日常。
酒店前台办理预约入住的是一位40多岁的先生。一般前台都是年轻的姑娘,这里的确与众不同。拿了房卡,不能直接去客房,还要出去,在隔壁上楼。
客房比较简陋,和我预想的有些出入。洗手时发现没有牙膏和牙刷,也没有一次性的拖鞋,入住条件堪比上世纪90年代的招待所。
放下行李,稍作休息,下楼回到前台询问去罍街的路线,并告知楼上房间没有牙膏和牙刷。前台先生详细告诉我去罍街的步行路线,说一会儿派人把牙具送上去。我又询问了房间矿泉水不够喝的问题,他回答说可以在前台买,一元一瓶。我心里踏实了许多,毕竟大热天的,离不开水。而且价格应该比外边超市的便宜吧?
按照酒店人员指的路,从右侧的那条街一直向北,然后到路口向西,再到路口向南,绕了一个大圈,过了立交桥,终于看到了罍街的牌子——中国特色美食名街,国家级旅游休闲街区,国家级夜间文化和旅游消费集聚地。
罍街
牌子的旁边有一个带指路箭头的打卡款雕塑。这个不是动物哦!
它是合肥罍街的吉祥物,名叫罍宝。它的原型是古代盛酒的青铜礼器——罍,并不是青蛙或者其他小动物。很多人第一眼会误以为是小青蛙,但头顶的造型是青铜罍的器盖,肚子也是酒罍的圆器身。所以这个设计其实挺失败的,重点在于颜色。
顺着箭头指引的方向继续往前走,远远就看见一片暖黄色的灯光,密密匝匝地铺在黄昏里。灯光映着人影,远远看过去,像一层浮在城市腹地的暖融融的薄雾。晚风扑面而来,带着烤串的焦香,油炸的酥香,还有嘈杂流动的人群,雷街就在眼前了。2026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春节联欢晚会的取景地就在那里。
壘街不是一条直街。它沿着一条窄窄的河道蜿蜒伸展,青石板路跟着河水的走向曲曲折折地拐着弯。街不宽,两旁的白墙黛瓦压得很低,徽派建筑的马头墙在夜空下勾勒出简洁的剪影。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红灯笼,灯光暖融融地洒下来,落在青石板上,也落在河面上。河是壘街的灵魂。它不急不缓地流着,窄窄的河道上隔几步就有一座小石桥——拱的、平的、带栏杆的,每一座都矮矮的、小小的,三步两步就能跨过去。桥下的水是暗绿色的,映着两岸的灯火和人影,微微地晃着,像一幅被揉皱了的画。
这就是壘街的夜晚了——水在流,人在走,灯笼在晃,戏台上的唱腔咿咿呀呀地散进夜色里,与烤串的烟火气混在一起,构成了一种柔软的、让人想慢慢走的氛围。
壘街的建筑是徽派的,白墙、灰瓦、马头墙,但并不是古建筑——这是后来规划重建的。然而重建得用心,墙面的白不是煞白,而是一种旧旧的、带着斑驳的暖白色,像是雨水冲刷了很多年。青瓦上长着几簇瓦松,墙角的石缝里探出几茎瘦瘦的蕨草。走在这样的街上,不会觉得它是一个人造的景区,而会觉得它好像本来就在这里,在河边长了很久很久,等到了一群人来,它才亮起灯、打开门、飘出香味,变成了现在的样子。
街上的店铺一间挨着一间。有卖合肥土产的——巢湖银鱼干、庐江小磨麻油、三河米酒;有卖手工艺品的——竹编的篮子、木雕的小摆件、宣纸折扇;有卖小吃的——下塘烧饼、吴山贡鹅、庐州烤鸭、庄墓圆子、三河米饺。问了一下各地城市名称文创冰箱贴的价格,25元!相比太原到12.50元和郑州的12元的确贵了不少,拼多多同款5元包邮。
穿过一座小小的拱桥,河对岸豁然开朗,是一片开阔的广场。广场正中央搭着一座灰砖戏台,台面高出地面一人多,台上的木柱漆成暗红色,匾额上写着“壘街戏台”四个字,字是墨绿色的,温温润润的。
台上屏幕正在播放庐剧。我并不熟悉庐剧,只听出是地方小戏,唱腔里带着浓郁的皖中口音。银幕上的演员一男一女,男的穿着深蓝长衫,女的着粉红戏装,唱一阵、念一阵、走一阵台步。台下的人看得入神,偶尔有人鼓掌叫好。我听不太懂词,但那腔调里有种质朴的东西——不高亢、不华丽、不炫技,就是老老实实地唱着一个故事。像农人用锄头在田里划出垄沟,不急不躁,一下是一下。
戏台侧面有个老人坐在小板凳上拉二胡,眯着眼,头微微晃着。二胡的声音不响,但在夜风里传得很远,和台上的唱腔、河里的水声、街上的喧哗混在一起,居然一点儿也不吵,反而让人觉得踏实。我站在人群外围听了一支曲子,虽然不知道唱的是什么,但心里有一种安静的东西被慢慢抚平了。夜市不只是热闹的,原来也可以是安静的。
从戏台再往前走,壘街的夜开始进入最热闹的部分。
空气里的味道复杂起来——烤羊肉串的孜然香、铁板鱿鱼的焦香、油炸臭豆腐的“臭香”、冰糖葫芦的甜腻、炒栗子的焦糖味,还有从某家茶馆里飘出来的、若有若无的茶香。这些气味挤在一起,谁也不让谁,但奇妙地和谐着。壘街的烟火气,就是由这些气味组成的。在北方,冰糖葫芦只有冬天才能吃到,夏天几乎是没有的,忍不住多看了两眼。
抬头见喜
一个卖烤羊肉串的新疆大叔正操着浓重的口音吆喝,铁签上的羊肉在炭火上滋滋冒油,肥肉部分被烤得焦黄微卷,呛人的浓烟弥漫着整条街,连呼吸都有些困难。旁边摊位卖的是合肥本地的炸臭干,黑色的豆腐块在油锅里翻滚,捞出来浇上辣油和蒜汁,食客用竹签插着一块送进嘴里,外脆里嫩,臭味在舌尖炸开。浓烟加臭味,对于我这个喜欢清新空气都人来说,简直就是地域般的折磨。
加快脚步再往前走,又有卖淮南牛肉汤的,大锅里翻滚着红亮的汤,牛骨和香料的味道浓郁逼人,摊主舀一碗汤、抓一把粉丝、铺几片牛肉、撒一撮香菜,递给等在柜台前的食客时,那人已经迫不及待地低头喝了一大口。
三河米饺的队排了好长,米饺是现炸的,刚从油锅里捞出来,金黄色的外皮上冒着细小的油泡。咬一口,外皮酥脆,内里软糯,馅是鲜肉拌了虾米和笋丁,鲜香滚烫。烫得游客直吸气,但舍不得停下来。
旁边有个卖芙蓉蛋卷的小摊,老板娘手脚麻利地摊饼、打蛋、刷酱、卷馅,手法非常娴熟。
不想坐在饭馆里一本正经的吃饭,只想品尝一下街边小摊儿的食品,体验合肥夜市的氛围。于是走到一个卖蒸饺的摊位前,想要两笼蒸饺吃。摊主告诉我已经卖完了。可这会儿天刚刚黑,夜市刚刚开始,距离结束还有好几个小时呢,真不知道摊主是怎么准备的?在这种场合被拒,的确有些不舒服,立马没了食欲。继续逛街吧。
或许是饮食文化的差异吧,合肥的小吃不合我的胃口,售卖的其它各地美食,这里做的不一定正宗,所以也不想吃。然而有一家西安小吃集市,我还是很感兴趣,毕竟味道比较熟悉。可惜的是排队的人太多了,实在是等不了。或许来这里的游客和我的感受差不多吧,合肥的美食,只适合当地,对于外来客并不怎么受欢迎。
一个古色古香的凉亭吸引了我,亭名“且坐”取自“且坐片刻”,没有久远的古代传说,是街区打造时特意定下的名字。意思是:逛罍街走累了,不妨暂且坐下歇一歇。
罍街的核心文化是合肥本地“炸罍子”的酒文化——古人用青铜罍盛酒,朋友相聚举杯痛饮。这座亭子就是为往来食客、游人准备的歇脚处:逛满街小吃、酒馆,走乏了可以在此落座;等朋友、饭后闲谈、吹晚风,都适合在此小坐,成为整条罍街的文化呼应。
它是复刻徽派风格的双层六角木亭,飞檐翘角、木构雕花,搭配红灯笼。亭柱上配有楹联,呼应“闲坐、欢聚、品酒”的街区氛围。
要说明一点:它不是从别处迁来的古亭,也没有上古历史典故,是罍街2013年开街时同步新建的景观亭。故事不在古代,而在当下——无数来吃美食、喝酒聊天的合肥人与游客,都曾在这座亭子里短暂停留。简单说,它的“故事”就是一句温柔邀约:路过何妨且坐,相逢尽可同欢。
合肥的罍街有一家风波庄酒家,横幅很是抢眼——“各大门派齐贺风波庄二十六年店庆”。
风波庄2000年诞生于合肥,是国内最早出圈的武侠主题餐厅,总店(总舵)在宿州路。罍街这家是它的连锁分店(江湖叫“罍街分舵”),扎根罍街文创街区,把武侠江湖和合肥本地土菜、罍街酒文化结合在一起。
风波庄
与一般的餐馆不同,食客进店就能感受到沉浸式的江湖设定。
服务员叫小二或庄主,顾客被称为大侠或女侠,餐桌是练功台,吃饭是练功。就连餐具都有江湖名称,筷子叫做双截棍,纸巾叫做无字天书,汤勺叫做流星锤。游客进门,店小二齐声喊:大侠里边请!结账离开,店小二拱手相送:青山不改,绿水长流,后会有期,恕不远送!
这里点餐的特色也与众不同,大多无纸质菜单,店主按人数忌口配菜,也可以主动点招牌的“武功菜”,比如大力丸,大鹏展翅,玉龙戏珠,降龙十八掌,黄蓉露,英雄酒等等。
大力丸是镇店的头牌菜,用糯米包裹肉馅加咸蛋制成,进店基本人手一颗,一人限点一颗;大鹏展翅又叫洪七公叫花鸡,用黄泥裹鸡烤制,撕开香气非常足;玉龙戏珠就是口水鱼,滑嫩鱼片,香辣开胃;黄蓉露是自制甜米酒饮品,配荤菜解腻用;英雄酒用粗瓷碗装的米酒复刻大口喝酒的江湖氛围;降龙十八掌是卤猪蹄,软糯入味。
不同于老城区总店的老式木屋,罍街分店融合了罍街徽派街巷风格:木格栅、红灯笼、墙面武侠壁画,靠窗位置能看见罍街街区、且坐亭。这里人均45–65元,性价比偏高。适合朋友结伴、学生聚餐、游客打卡;饭后出门就是罍街小吃、酒馆、罍宝雕塑。
很多人会混淆:北京是簋(guǐ)街,合肥是罍(léi)街。风波庄是合肥本土品牌,只在合肥罍街有分店,和北京簋街无关。
继续脚下踩着青石砖路,两眼浏览着街道两边的店铺。除了香酥炸牛排、八公山臭豆腐、厂区第一食堂、小吃美食经营部、二十四味、罍街+村文创集市、皖美味道体验地、闽南卤面等合肥当地的特色店,还有很多国内其他城市和国外的名小吃,如泰国昆虫宴、陕忆巷、老苏州、成都钵钵鸡、云南瓦罐碱水面、潮汕猪杂粥等,或许这就是当地的文化融合吧。
罍街有一个巨型互动大算盘,这是罍街主步行街上的大型互动景观雕塑,由合肥知名雕塑家徐晓虹创作。它不是装饰摆件,算盘珠可以真实拨动,大人小孩都能上手玩耍,是很受欢迎的亲子打卡点。
民间老话“算盘一响,黄金万两”。罍街是美食、文创、商业街区,巨型算盘是象征财源兴旺、市井生意红火的传统吉祥寓意。一边是代表酒文化的“罍”(相聚、豪爽),一边是算盘(生计、烟火、精打细算),组合起来就是合肥普通人的生活:朋友欢聚饮酒,日子踏实经营。
珠算是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,放置在开放式街区,也用来给小朋友直观展示传统计算工具,是贴合合肥本地气质的文化传承。
夜再深一些的时候,我在一座石拱桥边停了下来。壘街的桥都不高,这座拱桥算是最大的了,桥洞像一轮半圆的月亮,河水从桥下安静地流过。靠在桥栏杆上往下看,水面上漂着几盏小小的莲花灯——那种纸折的、中间放一小截蜡烛的河灯,是刚才有人在桥头卖的。几盏灯在暗绿色的水面上缓缓漂着,烛火摇曳,倒映在水里像是另一盏,一上一下,合成了一朵完整的光。
投壶
放灯的人不知道许了什么愿,也许是求平安,也许是求姻缘,也许只是觉得好玩。但不管是什么,那些愿望跟着烛火在水面上漂着,漂过石桥、漂过拐弯、漂进夜色深处。合肥不是一座水城,壘河也不算一条大河,但只要有水、有灯、有人把心愿放进水里,这条街就有了魂。
大概这才是壘街真正的好——它不是让游客匆匆走完的,而是让人愿意停下来的。停在水边看看鱼,停在戏台前听听戏,停在桥上看别人放一盏河灯,停在小摊前等一锅米饺出锅。壘街的夜晚有一种温柔的劝诫,它不催你,不赶你,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你:急什么,慢慢来。
壘街就是这样奇妙——它把热闹和安静放在同一条街上,中间只隔一扇门、一座桥、一段几步路的距离。你在最喧哗的地方吃一碗臭豆腐,拐个弯就坐在最安静的窗边看书。不是每一个夜市都能给人这样的自由。
为了不迷路,老老实实地沿着来时的路回酒店。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,偶尔有几辆电动车从身边呼啸而过。合肥的路坡路很多,所以这里有别于北京的共享单车,基本上都是电动自行车。
来时觉得漫长的壘街,返程时忽然短了。大概是因为来时满眼都是新鲜的,什么都想看;回时心里已经装满了,脚步自然就快了。
走出壘街的最后一段路。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红灯笼延绵成一条蜿蜒的线,沿着道路消失在夜色里。街上的人还在走着、吃着、笑着,壘河的水还在流着,映着灯光,映着人影,映着这座城市夜夜不眠的热乎气。
当地人说:“咱们合肥人晚上没事就去壘街蹓跶蹓跶,也不一定买东西,就是走走、坐坐、看看人。壘街嘛……它不太像别的地方的夜市,光有吃的喝的。壘街有点……怎么说呢,有点人情味儿。你在那儿坐着,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外人。”
壘街“不太像别的地方的夜市”——这句话我回味了一路。后来我渐渐想明白了,壘街的特别,在于它不着急。别的夜市拼的是效率,是翻台率,是“吃完就走别占着位子”。壘街拼的是另一回事——它拼的是让人留下的本事。它用青石板路留住脚步,用河水留住目光,用戏台的唱腔留住耳朵,用米饺和蛋卷留住胃,用书苑的灯光留住心。它把所有能留住人的东西都放在一起,然后慢悠悠地说:你们待着吧,待多久都行。
壘街的夜晚,说到底,给的是这样一种东西——让你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,依然能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、安静的角落。可能是石桥的栏杆边,可能是戏台的长凳上,可能是书苑靠窗的位子,可能只是河边一块被夜风吹凉了的石阶。热闹是你的,安静也是你的。壘街不剥夺任何一种状态,它把所有状态都妥帖地安放在同一条河的沿岸。
壘街没有故宫的厚重,没有西湖的秀丽,没有外滩的繁华,但它有一种别的东西——一种能让陌生人也觉得自己被收留了的温度。它不问你从哪里来,也不问你要去哪里,它只是亮着灯、流着水、冒着热气,站在合肥的夜色里,夜夜如此,年年如此。壘街的夜色有一种魔力,它能把一个外乡人变成常客,把一个夜晚变成一段舍不得结束的时光。
壘街的夜没有尽头,每盏灯都会亮到天亮,每条鱼都会游到天明,而每个走进壘街的人,都会带走一点什么,留下一点什么。带走的是滋味和记忆,留下的是时光和足迹。壘街就这样日复一日地收留着人们,用它的水、它的桥、它的灯笼、它的烟火气,把一座城市的夜晚,酿成了一场永远不散的筵席。
天亮的时候,壘街就会安静下来。青石板路会空荡荡的,河水会恢复它本来的颜色,灯笼会熄,戏台会空,米饺摊子会收起来。但夜晚一来,一切都重新活过来——像个老朋友一样,准时在黄昏里亮起灯,等你再来。
回酒店这条路的路灯很少,有的地方比较黑暗,甚至感觉有些荒凉。路边零零散散的店铺也都打烊了,只有一家饼店和对面的小超市还亮着灯。走进这家饼店,老板一个人坐在后面,店里没有客人。和老板说想买几个饼,老板很客气地让座,然后告诉我饼只有一个了。我摇摇头转身离开,走到马路对面的小超市。超市不大,东西的品种有限,也没有什么太需要的,就随便买了两袋面包,拿回酒店当作晚餐。
回到酒店,先去洗了个澡,去掉身上的汗渍。然后靠在床头,一边刷手机,一边啃着干面包。饭后想刷个牙,却发现依然没有牙刷和牙膏。楼道里异常安静,大概这会儿布草大姐都已经休息了。又懒得再下楼去前台,于是拿起床头柜上的座机电话,发现电话有些异常,没有声音。不应该呀!仔细检查电话机底座,发现没有电话线,这只是一个摆设,气得我差点笑出声来。只能从网上查到酒店前台的电话,然后用手机打过去。回答是马上送来。
一边刷手机,一边竖起耳朵,听着楼道里的动静。等了一个半小时,没有人来,果断把后面的租房退了,这个地方再也不想住下去了。
酒店的客房本身就破旧不堪,洗手台,马桶,感觉都像是从上世纪90年代一直用到现在的。这些我倒不是很在乎,因为出门在外,能凑合就凑合,再艰苦的环境都能接受,但这种服务接受不了。毕竟如家也是比较有名的连锁快捷酒店,以前在其他城市也住过,条件好,服务更好。没想到差别这么大。最让人反感的是电梯间有一圈支付宝碰一碰探头,稍不注意,就有可能被盗刷。注意,探头不是一个,是一圈七八个,无论站在哪个位置都很危险。这种企业会有前途吗?内部的管理制度,外部的经营方法,面对顾客的服务意识,是每个企业领导层应该慎重审视的课题。
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城市,合肥的夜色不像壘街那么亮,它安静地铺展着,星星点点的灯火在不远处闪烁,那是别的街、别的人、别的烟火。
在合肥的第二天,我是被阳光叫醒的。透过窗帘的缝隙,一缕阳光照在脸上,由温暖变成灼热。拉开窗帘,昨夜的壘街已经隐没在白日的素净里。窗外是普通的城市街道,不高不矮的楼房、不宽不窄的街道、不紧不慢的行人。合肥的白天有一种从容的气质,不慌乱,不急切,像是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。
收拾完行李,下楼去退房。前台的先生已经换成了一位姑娘。想到天气很热,还有半天的路程,就提出买两瓶水,姑娘回答我说没有。矿泉水就在她身后的脚下,有一个整包的,大概是24瓶,还有一个已经打开包,少了几瓶的。本想提醒她,可转念一想,大概是人家不愿意卖给我吧,毕竟已经退房了,不再是这里的客人了。
出了门,在附近的超市买了几瓶矿泉水。然后乘坐地铁去感受一下合肥白天的步行街。
街口看见一座牌坊,灰砖砌的,不算高,但庄重。上面刻着“淮河路”三个字。牌坊的柱子被阳光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,落在青石板上,像两条安静的平行线。走过牌坊的时候,抬头看了一眼——合肥的天空在牌坊的框景里湛蓝如洗,一片云正慢悠悠地飘过,像一朵被风吹散的棉花糖。
和昨夜壘街的那种婉转曲折不同,淮河路步行街是直的、宽的、敞亮的。青灰色的石板路从东到西铺展开去,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店铺,从老字号到潮流品牌,从金饰珠宝到特色小吃,一家挨着一家。
过去李鸿章家族兄弟六人在此聚族而居,住宅曾占据半条街,当时被称为“李府半爿街”。上午这条街很冷清,大多店铺都还没有开门。我喜欢这样的环境,在这一条街道上散散步,拍拍照,边走边思考一些问题。
步行街两侧有不少铜雕。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,担子两头是竹筐,筐里装着莲蓬和菱角;一个坐在矮凳上纳鞋底的妇人,针线在手中绷得紧紧的;还有几个小孩围着个卖糖葫芦的师傅,仰着头眼巴巴地等着。这些铜雕定格的是老合肥的市井记忆,和昨夜壘街的莲花灯一样,都是这座城市放在街面上供人触摸的、关于过去的证据。
街上的座椅是此行的一大收获,它是太阳能的,可以为休息的游客手机充电。这个创意我很欣赏,也值得各地学习和借鉴。
可充电的座椅
这条街的特色是黄金,遍布着很多家金店:中国黄金安徽总店、好运楼老庙黄金银楼、黄金批发城、老凤祥银楼等七八家。这种店在一条街上扎堆,不太常见。合肥人这么有钱吗?如此钟爱金饰。
黄金店铺
合肥市歌舞团就坐落在淮河路步行街上,门面很小,很不起眼。
这是合肥市属的综合性专业文艺团体,也是一家实力雄厚的国有文艺院团。成立于1969年,前身是“合肥市文工团”。2010年转企改制,现隶属于合肥演艺集团。现有演职人员约110人,其中中高级职称艺术人才占70%。团队非常年轻,90后、00后占比超过六成。
代表作品有原创舞剧《立夏》(合肥首部原创舞剧)、沉浸式舞剧《琥珀里的时光》;舞蹈《延乔兄弟》、《大湾春歌》、《变迁》;音舞诗画《月是故乡明》等。
舞蹈《延乔兄弟》和话剧《风驰瑶岗》都曾荣获中宣部“五个一工程”奖;舞蹈《命运》荣获第十一届中国舞蹈荷花奖现代舞奖;舞蹈《幕后》也曾获第三届长三角专业舞蹈展演最佳作品奖。
2025年作为全国唯一国有文艺院团赴马来西亚参加“欢乐春节”全球启动仪式;深度参与“江淮之春”非遗传承·戏曲歌舞晚会的创作编排。还曾赴美国、日本、韩国、澳大利亚等多国演出。是一个历史悠久、充满活力且屡获殊荣的专业团体。
步行街走到中段,南侧忽然出现一条向上延伸的石阶,石阶尽头是一座巍峨的寺院。朱红色的大门,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——“明教寺”。三个字写得不张扬,沉稳地立在那里,像一位不问世事的老僧。
走到门口,空气一下子安静了——步行街的喧闹还在身后,但隔着几十级石阶和一道朱漆门,就像隔了一整条时间的河。
明教寺不大,但有一种奇异的沉静感。它建在一座土台上,据说这个台基是三国时期曹操的点将台。一千八百年前,曹操在这里检阅水军,战旗猎猎、铁甲铮铮;一千八百年后,我站在同一片土地上,只听见风穿过檐角的铜铃,叮叮当当的,轻得像一句耳语。
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——高楼、塔吊、玻璃幕墙,和眼前飞檐翘角的古寺并肩而立。合肥不是那种把古迹围起来当盆景的城市,它让古寺待在原地,让商场和写字楼在它周围生长起来。明教寺就站在步行街的喧嚣中央,像一个看惯了潮起潮落的老人,不嗔不喜,只是安静地坐着。
一个城市的丰富,不在它有多少景点,而在它能不能让你在同一个地方,看到完全不同的两种面孔。
转遍整条街,回到刚才路过的李鸿章故居陈列馆——合肥人一般直接叫它“李鸿章博物馆”。门面不大,青砖灰瓦,和两旁现代的商铺挨在一起,并不显眼。但走近了,门楣上“李府”两个字的匾额还是透着一股旧时代的庄重。作为晚清四大名臣之一的李鸿章,故乡就在合肥磨店。这座故居始建于清朝,是典型的江淮地区民居建筑风格,现存规模虽然不大,但布局严谨,分门厅、前厅、中厅、走马楼几进院落。
门口摆着两张长桌,几位工作人员坐在后面。我打开手机向他们出示昨天的预约,才知道现场扫码也可以,这一点在网上并没有说明。为了更轻松的浏览拍照,我想把背包存起来。得到的回答却是没有存包的,自己背着吧。过安检的时候,由于安检机太小,背包卡在了里面,保安只好关机,费了半天劲才把背包弄出来。保安说背包应该竖着放,我习惯了车站安检,背包离身顺手就放在传送带上,没有注意方向。
跨过门槛,走进第一进院落,市声一下子远了。院子不大,青砖铺地,墙角种着一丛修竹,竹影在粉墙上轻轻晃动。阳光从天井漏下来,落在石阶上,暖洋洋的。和明教寺那种宗教场所的清净不同,李府的安静带着一种仕宦人家的克制——不张扬,不高声,连院子里的竹子都长得不急不慢的。
前厅里陈列着李鸿章的生平介绍。从道光年间的科举入仕,到组建淮军,再到成为洋务运动的核心人物——创办江南制造局、建立北洋水师、签订《马关条约》《辛丑条约》……这些历史课本上的条目,被一条清晰的时间线串联起来,挂满了整面墙。站在那些展板前,一一看过去,照片上的李鸿章穿着朝服,面容清瘦,目光透着一种复杂的神色——说不上是疲惫还是坚忍,也许两者都有吧。
三眼花翎
中厅是他的书房复原陈列。一张木桌、一把官帽椅、一个书架、几方砚台。桌上的笔筒里插着几支毛笔,墨已干涸。墙上的对联是他亲笔写的——“受尽天下百官气,养就胸中一段春”。落款是“合肥李鸿章”。我在这副对联前站了很久。“受尽天下百官气”——那是一个权倾朝野的人说出来的话。他签过太多丧权辱国的条约,背过太多“卖国贼”的骂名,被天下的文人士大夫唾弃了半辈子,却在书房的墙上写下这样两句话。他心里的那段“春”,到底是什么呢?
走马楼是故居里我最喜欢的地方。那是最后面的一进,两层木结构小楼,楼上有回廊,凭栏可以俯瞰整个院落。廊下的木雕虽已斑驳,但还能看出莲花和蝙蝠的图案——那是“连年有福”的吉祥寓意。
一百多年前,李鸿章曾经站在这里,看着同一片天空,想着那些他解决不了的问题——列强环伺、国库空虚、变革与守旧的拉扯。他是晚清最清醒的人之一,也是被骂得最惨的人之一。他知道那个帝国正在走向黄昏,但他依然在努力地修补着千疮百孔的船。他知道船会沉,但还是修了一辈子。
招商局的六面旗帜
展厅的最后一间,陈列着李鸿章逝世后的挽联和悼文。有一副挽联写得极好:“是社稷之臣,定大计于危急存亡之际;为中外所属,负群谤于艰难险阻之中。”他死后,有人骂他,也有人懂他。而今天的合肥人,把这座故居保留在步行街旁边,让走过淮河路的人都能顺便拐进来看看。也许合肥人并不想为李鸿章翻案,他们只是想记住——这座城市出过这样一个人,一个被时代推到风口浪尖上、进退两难了一辈子的人。
走出李府的时候,阳光依然很好。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不起眼的青砖门,忽然觉得合肥这座城市有一种特别的“宽厚”——它把明教寺留在步行街中央,把李鸿章的故居留在闹市旁边,不把它们圈起来、封起来、供起来,而是让它们和日常生活长在一起。古寺的大门开着,香客来去自如;李府的门也开着,走过路过的市民随时可以进去看一看。历史在合肥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,而是街角的一道门、一堵墙、一级台阶,你推开就走进去了……
在老宋淮南牛肉汤面店门口,买了几张酥饼。这是当地的特色小吃,来此一趟,总得品尝一下吧。
地铁内的过道里有一处空着的桌椅,旁边竖着一个牌子:高考咨询点。高考结束,显然这个地方已经失去了意义,负责咨询的老师们都已经撤走了,留下了一片狼藉。
我坐下来简单地收拾了一下,把路上买的酥饼和矿泉水放在桌上。时间还早,不如先在这里吃点喝点。咬开一口,酥皮碎了一手,梅干菜的咸香和五花肉的油脂在嘴里化开,外皮酥得掉渣,馅料却湿润柔软。酥饼很酥,很香,但是油很大,吃一个就够了。把剩下的饼和水收拾起来,装进背包里,继续下一站的旅行。
我想起昨夜壘街的灯火;想起酒店窗外的街景;想起明教寺的点将台;想起地铁里那条缓缓移动的平移电梯。合肥这座城市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可以炫耀,它没有故宫长城,没有西湖外滩,没有兵马俑大雁塔。它不急着证明自己,不刻意展示什么,只是在每一个普通的日子里,把那些细小的、妥帖的东西放在你手边:一个刚出炉的酥饼,一座可以随意走进去的古寺,一段不赶时间的地铁旅程,一张傍晚长椅上的余温。
合肥,一个适合慢走的城市。白天有白天的滋味,夜晚有夜晚的温柔。而我,一个只来了两天的外乡人,已经在这座不紧不慢的城市里,吃过了它的酥饼,走过了它的街道,坐过了它不急不躁的地铁。
合肥是一座充满矛盾与张力的城市。这座城市的人文相对于其他城市,似乎欠缺了一些。感觉只适合当地人慢节奏的生活,在待客方面少了些温馨的细节。它像一位飞速奔跑的理工科少年,凭借“最牛风投城市”的魄力,在产业和经济上屡创奇迹。但在文化和城市治理的细腻度上,又带着“成长的烦恼”,还不太擅长讲述温柔的故事。从“以产引人”到“以城留人”的转型中,2025年常住人口仅增长0.3万人,对高端人才的吸引力与周边城市存在落差。
与经济地位相比,合肥的文旅表现确实不尽如人意,游客接待量仅为长沙的60%。缺乏“出圈”的文化名片与供给:“好玩的地方不多,乐购的东西缺乏”。缺少像“包公”这样高辨识度的超级文化符号,且过度模仿徽派建筑,丢失了自身“江淮风韵”的特色。
产业规模小、结构单一、效益低:2023年文旅税收占全市比重仅0.3%,对经济拉动作用有限。近70%的市场主体集中在住宿餐饮等传统领域,2024年全市文旅企业累计亏损14.3亿元。体验感与服务水平待提升,文博场馆互动性差,景区存在不文明与宰客现象。资源布局分散,核心景区配套不足,游客难以停留过夜。网络营销与传播力较弱,宣传模式单一,没能接住流量讲好“合肥故事”,也缺乏高质量线上品牌。
针对这些短板,我认为合肥可以从几个方向破局:
1、塑造独特文化IP:停止滥用徽派建筑,回归“江淮风韵”;深挖包公、三国文化,打造沉浸式项目。
2、升级产业与体验:规划环巢湖全域旅游;利用科创优势发展“科技+文旅”;完善景区交通住宿等配套。
3、强化营销与服务:善用新媒体主动制造话题;规范市场秩序提升服务质量。
总的来说,今天的合肥就像一块等待精心雕琢的璞玉。它拥有强大的产业基础和“科里科气”的硬核实力,但在“皖”美生活的软实力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未来如果能补上文旅短板,讲好自己的故事,这座城市将不仅是一座“机会之城”,更会成为一个让人心向往之的“诗意栖居地”。
【责编:子祺 来源:亚洲时代周刊】